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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错乱与向死而生——果戈理《外套》解读—果戈理《外套》解读

阮子倩

  一、“鬼魂复仇”的真相
  “幽灵”一开始出现的时候,就让人疑惑,以阿卡基那么温顺的性格,死后怎么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抢所有人的外套呢?故事末尾——“幽灵举起那样一个在活人中绝对找不到的大拳头,晃了晃……而幽灵的身材已经变得高大了,留着一大把胡子……”不禁让人想起抢劫阿卡基的那几个强盗——“他突然看到紧贴在自己面前站着几个留小胡子的人,具体什么样的人他根本无法记清……就见另外一个人把一个官员脑袋大小的拳头抵在了他的嘴上……”
  再回头看。死官吏首先是在卡林金桥附近及较远的地方出现。“司里的一位官员亲眼看到这个死人,并立刻认出了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这可把他吓坏了,他撒腿就跑,因而没来得及仔细瞧瞧……”
  之后,“幽灵”竟被警察抓住了!又因为对鼻烟过敏打了个喷嚏而逃脱了!——之前文中有两次提到阿卡基接触鼻烟,一次是在裁缝家里,一次是撞上岗警的时候,而两次都没有提到阿卡基对鼻烟有任何明显的反应。并且,就“鬼魂复仇”的“严肃主旨”而言,这一出闹剧显得毫无必要。
  “死官吏甚至在卡林金桥那边也出现了……”
  “可是,我们把那位大人物完全丢在了一边,实际上正是他才使这个原本十分真实的故事出现了如此荒诞不经的结局。”(那我们就把“要人”这一段单独拿出来看)
  幽灵从此从城里消失了。“但是……他们说,在城市的偏远地区,死去的官员仍然不时地出现。”然后是岗警看到的有着大拳头大胡子的高大形象……
  我们再来认真看看这位“要人”。“实际上正是他才使这个原本十分真实的故事出现了如此荒诞不经的结局。首先应该说句公道话:在可怜的、被痛斥了一通的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走后不久,大人物便感受到某种类似怜悯的情绪。他并不是没有同情之心,他这人对许多善良的感情也并不陌生,尽管他的官衔经常妨碍它们表露出来。来访的朋友一走出他的办公室,他竟陷入了关于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的沉思之中。从那天起,没有经受住应得的训斥的、面色苍白的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的形象几乎每天都要浮现在他的眼前。有关这个人的念头使他心烦意乱,以至于一个星期之后他甚至决定派一个官员去打听一下那个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怎样了,能不能真的帮个什么忙。当他得知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得了热病,淬然死去的消息时,他不禁大吃一惊,感到了良心的谴责,一整天都闷闷不乐。为了散散心,摆脱掉令人不快的印象,他便去了一个朋友家,参加晚会;在那里他看到许多正派的人,尤其称心的是,他们几乎都是同一级别的官员,所以他可以不受任何拘束。这对于他的精神状态产生了奇异的作用。他变得无拘无束了,在谈话中很讨人喜欢,彬彬有礼;总之,他度过了一个十分愉快的晚上。吃晚饭时他喝了两杯香槟酒,——众所周知,这种酒是挺不错的东西。香槟酒使他产生了一股豪情,促使他去干点什么奇特的事情……”
  在乘车去女朋友家的路上,“要人”裹在温暖的外套里,“沉浸到一种对于俄国人来说再好不过的美滋滋的状态中,也就是说,自己什么也不想,而各种思想一个比一个更甜蜜地钻入脑子里,根本不用费心去追寻它们。”他心满意足,但一阵阵风不时地打扰了他——“突然,大人物感到有人紧紧地抓任了他的领子。他转过头去,看到一个身材不高,穿着一件破旧的文官制服的人,他惊恐地认出了那就是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那官员的脸像雪一样白,看上去完全是一张死人的脸。只见那死人的嘴一歪,冲着他呼出一股呛人的坟墓气息,说出这么几句话:“啊,总算找到你了!我总算那个,抓住了你的领子!我要的就是你的外套!你没为我的外套想办法,还把我训斥了一顿——现在你就交出你自己的吧!”
  这个鬼魂的的确确是阿卡基的形象,因为“要人”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的脸,还有独特的语气词“那个”,这几乎不可能是他人冒充的。
  怎么回事?按照“鬼魂复仇”的说法,阿卡基死后不仅性情大变(乱抢人外套),连外形都可以改变(如岗警看到的形象)。那么在见“要人”的时候,为什么不以高大的形象出现来震慑他?只吓唬老百姓?最后他似乎已经报了仇,怎么还阴魂不散、逗留人间?如果没有复仇,为什么不去纠缠“要人”,而是跑到了那么大老远的地方去?难道去维护世界和平?……
  这两个“鬼魂”唯一的共同特点是穿着一件破旧的文官制服。可怜的阿卡基死后——“无论房间,还是他的东西都没有被封存起来,因为第一,没有继承人;而第二,也没留下什么遗产。只有一小把鹅毛笔,一沓公家的白纸,三双袜子,两三个从裤子上掉下来的钮扣,再就是读者已熟悉的那件长衫。天知道这些东西让谁得去了:说实话,连讲这故事的人对此也丝毫不感兴趣。”
  其实,那件长衫是被狡猾的强盗拿去了。从阿卡金桥这边,到阿卡金桥那边,再到城市的偏远地区,流转作案,越逃越远,很符合犯罪心理。而“要人”看见的“鬼魂”,是他在良心的强烈谴责下、加上酒精和风力的作用产生的幻觉——真正精神扭曲的是这位“大人物”,他为了维持自己虚妄的形象,压抑自我和他人性灵到了多么可悲的地步!竟然只有跟“几乎都是同一级别的官员”在一起的时候,他才能放松心情、正常言笑——这机会是多么难得啊!“这对于他的精神状态产生了奇异的作用”——对于常人来说是正常不过的状态,对他而言恰恰是不正常的、稀有奇异的,是一种精神错乱。
  文中第一次提到这位“大人物”时,作者就说,“需要指出的是,这位大人物是前不久才成为大人物的,此前他也是个小人物。而且,即使拿他现在的职位与其他更大的官员相比,那也算不上什么。”所以,这位大人物还有“良心”,还有“同情心”,因为他有着小人物的切身体验。他的“威严”是模仿来的——“那是他在获得现在的职位和将军头衔的前一个星期,在自己家里独自对着镜子特意练出来的。”不难想象,如此崇拜权势的人,在更高级的“大人物”面前,会有多么地卑躬屈膝、胆战心惊——作者在《钦差大臣》里面已经表现得淋漓尽致了。
  对于“小人物”与“大人物”的认识,人类精神和文明的认识,果戈理和人们所想的根本不一样。他天才地意识到了人们的认知错误和社会的“精神错乱”。“精神错乱”可以说是《彼得堡故事》的整体风貌。《狂人日记》、《鼻子》通篇都是“胡言乱语”;《涅瓦大街》中画家使用致幻剂最后自杀,皮罗戈夫无耻地“失忆”了;《马车》就是一个不要脸的大话;《罗马》通过主人公的内心独白,对狂妄、轻浮、混乱的近代社会文明进行了全面、深刻的批判。尤其重要的是《肖像》:第一部的主人公,第二部中的政客、P公爵,最后都是在精神错乱的疯狂发作中死去的。
  弗洛伊德在果戈理逝世后才出生,但在精神分析出现之前和之后都很少有人能理解果戈理,因为难以理解的不是“精神错乱”,而是它的原因和表现。人们都认为精神扭曲的是“小人物”,而不是“大人物”,这种认知上的错误,彰显的是整个人类文明的“精神错乱”——后来的两次世界大战,德国纳粹、日本法西斯、中国的大跃进和文革、经济危机时资本家销毁商品、全球性环境问题……人类群体性“精神错乱”的疯狂发作已经给世界带来了难以想象的灾难,可事实上绝大多数人仍没有意识到自己疯狂的表现……人们对果戈理的误解(曲解)和疏远仍在继续……
  二、“阿卡基”——选择无辜
  《外套》中最为人重视也最为人忽视的一个细节是阿卡基的姓名。作者详细地写了阿卡基母亲给他起名字的过程,并且一再强调:“它绝不是挖空心思想出来的,而是因为当时就那么个情况,根本不可能给他起另外一个名字。”“事情是自然而然地发生的,根本不可能给他另外一个名字。”就像阿卡基死后,作者强调自己毫不关心那件长衫的去向一样,正是说明这点很重要——真正不关心的事情我们根本就不会去想起、提及。(我始终相信,一个真正的作家,其创作态度是非常严肃、真诚的,他们是用心在跟读者交流,没有废话,每一句话都有其意义——这正是经典的美妙之处。所以,我们只要按照作者的内在情感逻辑去读,碰到疑惑的地方承认不理解,然后带着问题按照原来的情感逻辑读下去,不要随意曲解,最后总是可以读懂的——因为作者写作的目的就是要告诉我们他的想法!不懂的、奇怪的地方往往是读懂文章的关键——这句话听起来等于没说,但事实上我们常常会自以为是地跳过那些细节、问题。这里特别要强调的是作者的“情感逻辑”。这是我第一次接触果戈理,之前对他的全部认识仅限于人们对鲁迅“含泪的笑”的评论。当我读到第一段末尾,阿卡基对那位年轻官员的影响的时候,我被震撼了,读到了雨果——这就是我读到的果戈理的内在情感。它让我信任。接下来用老庄和安徒生的情感也基本可以理解,直到“鬼魂”出现,让我大惑不解。)
  作者介绍了阿卡基的母亲——“官员的妻子,一位非常贤惠的女人”;教父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在参议院里当股长;教母,一位巡长的妻子,一个具有许多罕见的美德的女人。——果戈理这样隆重地夸人,究竟是褒义的还是贬义的?教父教母在文中只出现了这么一小会儿,但这些字眼的分量可不轻啊!母亲如果是一个“非常贤惠的人”,那下文起名字的过程中表现得是不是有些奇怪?
  我们需要了解一些背景:在古俄罗斯,任何一个词都可以用来作为人的名字,人们把名字视为自身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并认为幸福或成功、疾病或死亡、坚强或软弱等,往往和名字联系在一起。10世纪末,东正教传人古罗斯,教会名字(日历名)逐渐取代古俄罗斯名字,而其他一切名字都被宣布为非教规名字,是不允许给孩子取的。到17—19世纪,俄国的所有孩子取的都是教会名字(包括作者自己)。文中母亲看到的那些名字的意思:
  莫基亚——好嘲笑人的人,笑神
  索辛亚——忠诚的人,或健康、平安
  霍兹达扎特——苦难圣徒
  特里菲利——三叶草,古时候被认为是吉祥的护身符
  杜拉——奴隶,仆人
  瓦拉哈希——圣人,受难者的名字。
  瓦拉达特——爱人的恩赐
  瓦鲁赫——极幸福,极美好
  帕夫西卡欣——反对恶、抵抗恶的人
  帕赫季西——幸福
  阿卡基的母亲的确是一个智慧而慈爱的人。她不喜欢那些世俗的代表欢乐、幸福的名字,因为那些名字太虚妄、自私,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人必然会经历痛苦和忧伤。同时她也不喜欢圣徒的名字,因为他们注定要承受巨大的苦难,而孩子的生命是如此美好、无辜,怎么忍心让它受难?!(这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果戈理内心的矛盾,作为一个正直的知识分子,在一个黑暗的社会里入世和出世的矛盾。)“母亲”难以抉择,但不能不做出选择,于是就像他们整个家族一样,选择了后者。“阿卡基”意为“无恶意的、无辜的”,即“善良”。这是他父亲的名字,也是他们家族的姓氏——“靴子”虽然为人践踏,但仍给予人们温暖、包容与爱护。“一只脚踩扁了紫罗兰,它却把香味留在那脚跟上,这就是宽恕。”贝多芬说过:“除了善良,我不承认还有其它美德。”——还有比这更美好的名字吗?“无辜”,作为一个名字,与其说是一种判断和评价,还不如说是一种期望——希望你不要有恶意,不要去伤害!这是一种选择!是阿卡基母亲的选择,也是他们家族的选择。对阿卡基而言既是一种命中注定,也是他日后自己的选择。
  其实,阿卡基出生在一个挺不错的家庭环境,也有一定的社会背景,他从小接受了善的教育。一开始他就当上了九品文官,加上工作尽职尽责,他完全有机会往上爬,但是他自己放弃了,因为那些虚假的东西让他十分不安。他热爱自己的抄写工作,对他而言就是一门书法艺术,就像音乐、绘画、舞蹈一样,是一个单纯、美妙、广阔的天地。他清淡寡欲,知足快乐——这是他的选择,是由他的父母和其他影响过他的人一起选择的!注意:阿卡基绝不是一个社会底层的、无力改变命运的、被压迫得精神萎缩的“小人物”!是他自己选择了一个明净、辽远、坦荡的精神世界,外在的纷扰根本影响不到他——文中他年轻的同事们经常戏弄他,但“在所有这些令人厌恶的纠缠中,他连一个字母都没抄错过。”
  人们认为阿卡基精神萎缩、“物化”的另一个理由是他对外套的执着与迷恋。阿波罗•格里戈里耶夫曾评论到:“一件最卑微的物品竟成为一个人之无边的快乐与致命的悲哀的源泉,以致于一件外套竟成为一个根据永恒的造物主的形象与样子而创造出来的生灵之命运悲剧的劫数;面对这种以刻毒的、阴冷的幽默所呈现出来的这份萎缩,直叫人毛骨悚然……”我认为他不是根本没看过《外套》,就是缺乏同情心——这正是果戈理所批判的。首先,阿卡基做外套的动机只是为了防寒,在彼得堡没有它就无法过冬。为此他花光了几乎所有的积蓄,还挨了好几个月的饿,走路都踮着脚尖以防磨鞋!这件外套不仅凝聚着他几个月来对温暖的渴望,凝聚了裁缝彼得罗维奇的智慧和自豪,还凝聚了他之前的青春和热情——他的钱都是自己一笔一画抄写得来的!这绝不是“一件最卑微的物品”,是他生活的必须,还是一件凝聚了生命力的艺术品——我们可以在高尔斯华绥的《品质》和安徒生的童话里找到这样真挚朴素的“物”的情感。这件外套不仅是阿卡基的几乎全部财产,还是他的人生价值的体现,是世界给予他的极少的一点温暖。想象一下你儿时最爱的玩具、母亲的关爱、爱人的礼物、你最得意的作品……你的全部家当,突然间什么都没有了,而你已不再年轻……那些残忍粗暴的力量啊!将军毫无理由的训斥比彼得堡的严寒还冷酷,它们共同摧毁了毫无防备的阿卡基。阿卡基绝望了,他失去了找回外套的希望,失去了找回温暖的希望,他的精神和肉体都饱受严寒的摧残……在发烧中他开始咒骂,因为此时他已经精神错乱了!他愤怒了!但是骂完也就结束了、平静了,因为他是阿卡基,他一生选择无辜,至死也一样。——这样说的理由不够充分,仅从文中来看,作者的思想倾向还不够明确(在第三部分中我再给出解释)。
  必须要指出,相对伟大的“人性”而言,阿波罗们十分轻视“物”,认为它们是人的附庸,是没有意志的;但同时又把阿卡基悲剧的源泉归结为一件卑微的外套,还称之为“劫数”——这绝对是他们自己的想法,作者根本就没有这样说。这就是问题所在:人们一方面盲目地鼓吹“人性”的伟大,夸大人的力量和价值,践踏“物”的价值;另一方面其实他们根本不懂得什么是人的价值和尊严,只是盲目地划分人的等级、阶级、种族——以物质为依据!!!疯狂地使用暴力、制造动乱以夺取自己的利益,然后同样压迫弱者和无辜,最后——把责任还推给物。
  人们攻击的重点不是自大虚妄、可悲可笑的“要人”,反而批判“阿卡基”精神萎缩、活该。因为在人们的意识里,“大人物”的行为更可以理解、更值得效仿、被默认程度更高。尽管现在人们是跟小人物一个地位,一旦他们站到了“要人”的高度,无辜者们依然该死。以权力为中心的人们,根本不懂得、不理解什么是“无辜”!人们认为自己拥有上帝的力量和权利(所谓人类“智慧”),没有任何敬畏之心,只有占有、统治的欲望,疯狂地“对外扩张”,弱者必然遭受打击——“阿卡基”们就像小草一样,他们选择了无辜,就选择了苦难。
  三、《肖像》与《外套》
  《肖像》最初发表于1835年,之后果戈理着手修改,及至1842年3月才完成。其修改程度之大,已然使修订稿成了一个新版本。第二版最初发表于《现代人》1842年第3期(1842年6月30日通过审查),而后被收入同年问世的《尼•果戈理作品集》第三卷(《彼得堡故事集》),圣•彼得堡1842年版(1842年9月15日通过书刊检查)。
  《外套》最初的构思始于三十年代中期,保存下来的第一份手稿上标注的写作日期是1839年。作家对这篇小说的创作断断续续直到1841年初。小说首刊于《尼•果戈理作品集》第三卷。
  (下文中出现的《肖像》无特殊说明皆指第二版)
  我们可以看到,这两篇作品的创作时间非常接近,处于作者创作的成熟时期(《死魂灵》也是在同时期完成的),所以作者的思想倾向应该是基本一致的。形式上不同的是,《肖像》中含有大量的抒情和议论(尤其是第二部中),它们是作者的心灵自白;而《外套》的篇幅只有《肖像》的将近一半,以较客观的叙述为主,尤其是对主人公阿卡基,作者使用了有限视角,情感几乎不外露,这在果戈理的作品中是很少见的,也因此造成了《外套》的难以解读。我认为《肖像》是解开《外套》的关键!
  《肖像》最后,经过清苦修行的画家对儿子的教诲和祝福:
  “你的面前摆着一条路,从今往后你将沿着这条路生活下去。你的路是清洁的,千万不要走上歧途。你有天分,天分是上帝赋予的最珍贵的礼物——可不要毁了它呀!……对他来说,自然界中不存在低贱的东西。……关于天堂的暗示存在于艺术之中;仅从这一点而言,艺术就应该高于一切。如同庄严的静谧要比尘世上的一切烦恼要高出多少倍,创造要比破坏高出多少倍,一个天使纯洁无暇的、光明磊落的灵魂要比撒旦无穷的力量和高傲的激情高出多少倍一样——崇高的艺术创作要比世上的一切都要高出许多倍。为艺术而牺牲一切吧,满怀激情地去爱它吧。不是用充满世俗欲念的激情,而是用恬静、高尚的激情;没有这样的激情,人就不能摆脱尘寰,就不能发出美妙的、令人快慰的声音,因为崇高的艺术创作正是为了抚慰人心、使所有的人友好相处而降临人间的。它不可能引起人们的抱怨,而是如同悦耳的祈祷一样永远追随着上帝……”“艺术家即使是在骚乱中也泰然自若……妒忌之火、阴郁的仇恨和进行迫害、折磨的恶毒欲望。愿上帝保佑你别有这些欲念!没有比它们更可怕的了。宁可承受各种迫害带来的一切痛苦,也不要给别人造成一点点苦难。要保持自己灵魂的纯洁。谁有天才,谁的灵魂就应该比别人更纯洁。对别人来说,很多事情都可以原谅,但对他却不能原谅……”
  作者认为的“天才”就是“同情心”——感知天地万物的能力,是“善”和“生”(Letitbe),是普及天地万物的平等和自由精神。“关于天堂的暗示存在于艺术之中”——上帝就是“善”和“生”的精神,天堂就是自然、自由的状态,艺术家的使命就是表现这种“善”和“生”的精神,表现天地万物自然、自由的生命状态,所以说,“天分是上帝赋予的最珍贵的礼物”,崇高的艺术创作高于世上的一切。
  画线的句子几乎完整地解释了阿卡基的形象:开头和最后几句话是他“母亲”的选择和期望,是阿卡基的名字和性格的来源;中间是其性格的体现——“用恬静、高尚的激情”,全身心地投身艺术,向内在发展——崇高的精神世界广阔无边,你的活动永远不会干扰到他人他物,不会产生摩擦和争斗。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进入一个真正的自由之境——自由是精神上的,是自己选择的,是在自己的定义里活,在丰富的想象世界里遨游……而现实世界是有限、狭隘的,欲望却是无限、无边的——“对外扩张”则必然妨碍到他人它物的存在,产生碰撞争斗。无辜的、不含恶意的就会被打击;含恶意的会被更强者消灭;最强大的本身必然衰弱、消亡,这是无法摆脱的命运……恶的循环永无宁日。(《肖像》探讨的就是恶的因果传递的问题,所以作者做出了“善”的选择。)
  “阿卡基”正是作者“至善”的人生哲学和艺术思想的极端的体现。按理来说,《外套》比《肖像》早完成几乎一年,却迟迟没有拿出来发表,而是在《肖像》发表几个月后,再与其合刊于《彼得堡故事集》。不得不让人怀疑作者的“别有用心”。我认为《外套》不是单件套,作者正是把阿卡基的“灵魂”安放在了《肖像》里,可以说,《外套》是从《肖像》中走出来的。
  然而,《肖像》深刻的思想内涵却一直没有得到人们应有的正视。别林斯基在其初版时就批评:“《肖像》是果戈理君在幻想类艺术创作方面的一篇不成功的尝试。”其第一部还是有其优点的,“第二部却绝对是一无是处;在那里,根本看不到果戈理。此乃显然的画蛇添足,在这种多此一举之中运作的是智力,而想象力丝毫未曾参与。”(《论俄国中篇小说及果戈理君的中篇小说》(1835))第二版问世后,别林斯基又评论:“小说的第一部,除了少数例外,变得不可比拟地更出色些了。这正是那些描写现实生活的地方……可是小说的第二部,无论就其主旨来看还是就其细节而言,都是令人难以忍受的糟糕……本当不要用那些魔幻花样,而简单地立足于日常现实的土壤上就可完成的……”(《对于因果戈理的长诗(死魂灵)而引起的解释之解释》)但别林斯基对《外套》却很满意,认为“这是果戈理最为深刻的作品之一”。(《维•别林斯基全集》卷六第349页)
  (未完待续——要证明“鬼魂”不会复仇,需要全面了解果戈理的思想。他从前期(《迪康卡近乡夜话》)中哥萨克爱恨分明、有仇必报的血性,到后来《死魂灵》(二)中基督精神的转变,其实是有线索可循的,正如他后来在《与友人书简选》中说的:“我从来就是这样的,凭什么说我叛节?我实在不明白他们是怎么从我前期的作品中看出反抗来的!”这正是《外套》、《肖像》、《罗马》等“彼得堡故事”的价值所在,甚至可以说,它们丝毫不比《死魂灵》逊色,因为它们揭示了作者思想成熟的过程,而《死魂灵》只是这一思想的结果(作者自己也承认,他没有在《死魂灵》中表达清楚自己的思想,因为他还没有完成,他期待在后几卷中表明,然而……
  我认为,果戈理是一个伟大的朝圣者,他经过自己孤独的精神之旅,已经走到了东方佛教和道家的路上——这是天才的不谋而合,也是世界文明发展的必然结果,俄罗斯作为东西方文化的桥梁……在《小品集》的一篇散文《生命》中,作者用拟人手法,对人类文明进行了反思,他否定了“希腊”无边享受的欲壑、“罗马”争斗扩张的野心、“埃及”严酷的统治和权威,最后,“三者”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东方——这里的“东方”显示为东正教(果戈理认为东正教比西方的宗教有更深广的宽容精神和情感力量)。其实,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看得更深更远……)
  由于其中涉及到很多宗教、哲学问题,以及俄国文学的历史资料,我对这些方面知之甚少,而且资源不足,暂时无法进行下去了。然而我是多么迫切地想解决这些问题啊!……
  2011年8月
  四、果戈理和阿卡基
  2014年,我在百度上查到:1829~1831年,果戈里先后在圣彼得堡国有财产及公共房产局和封地局供职,成为了一名缮写员,靠此维生,亲身体验到了小职员的贫苦生活。在此期间还到美术学院学习绘画。(所以他在《外套》和《狂人日记》中写的是缮写员的故事,这里有着对他自己生活的回忆。而在《涅瓦大街》、《肖像》等中篇小说中写的都是画家的悲剧故事或传奇故事。)
  所以,如果说“阿卡基”身上有果戈理自己的影子,那么果戈理对阿卡基的同情是不言而喻的了。从同时期的作品《肖像》的思想来看,果戈理对阿卡基的态度绝不会是格里戈里耶夫所认为的“刻毒的、阴冷的幽默”,他的目的也不是“呈现出来的这份萎缩,直叫人毛骨悚然……”
  恰恰相反,“……对他来说,自然界中不存在低贱的东西。……关于天堂的暗示存在于艺术之中;仅从这一点而言,艺术就应该高于一切。如同庄严的静谧要比尘世上的一切烦恼要高出多少倍,创造要比破坏高出多少倍,一个天使纯洁无暇的、光明磊落的灵魂要比撒旦无穷的力量和高傲的激情高出多少倍一样——崇高的艺术创作要比世上的一切都要高出许多倍。为艺术而牺牲一切吧,满怀激情地去爱它吧。不是用充满世俗欲念的激情,而是用恬静、高尚的激情;没有这样的激情,人就不能摆脱尘寰,就不能发出美妙的、令人快慰的声音,因为崇高的艺术创作正是为了抚慰人心、使所有的人友好相处而降临人间的。它不可能引起人们的抱怨,而是如同悦耳的祈祷一样永远追随着上帝……”“艺术家即使是在骚乱中也泰然自若……妒忌之火、阴郁的仇恨和进行迫害、折磨的恶毒欲望。愿上帝保佑你别有这些欲念!没有比它们更可怕的了。宁可承受各种迫害带来的一切痛苦,也不要给别人造成一点点苦难。要保持自己灵魂的纯洁。谁有天才,谁的灵魂就应该比别人更纯洁。对别人来说,很多事情都可以原谅,但对他却不能原谅……”(摘自《肖像》)
  “我从来就是这样的,凭什么说我叛节?我实在不明白他们是怎么从我前期的作品中看出反抗来的!”(摘自《与友人书简选》)
  所以,我认为,如果真有“鬼魂”存在,阿卡基死后不但不会复仇,他还应该变成天使。但那些罪人心中精神错乱的“鬼魂”,除非他至诚忏悔,否则会永远跟随着他,直到堕入地狱。
  值得一提的是,阿卡基死前的咒骂——在发烧中他也“精神错乱”了,这显示了作者心灵的困惑、矛盾。我想这很可能是作者自己的心路历程。从《彼得堡故事》中可以看出作者心灵的极度困惑。他无法解决这种现实和精神上的矛盾,尤其是后者,甚至想选择死亡——阿卡基作为替身死了,但是死后何去何从?作者继续生活着、在《肖像》中苦苦思索着,终于他想明白了。所以《外套》有了如此看似荒诞、实则真实的结局。
  阿卡基的灵魂安息了。作者的灵魂从此也不再那么痛苦,他始终坚持着自己的信念……他战胜了自身的矛盾、嫉妒、仇恨——不完全地战胜了,从而更加接近了上帝……不管你信不信,我想,他比那些大官员和批评家更幸福。
                                                                             2014年8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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